从前说一个人是文盲,是说他不认字。眼前明明摆着一本书,里面的事情却与他无缘。得等别人讲给他听,别人不讲,也就不知道。
后来有了互联网。我觉得,文盲这两个字的意思,也该跟着变一变了。字都认识,手机也天天刷,可一碰到自己不懂的事,仍然只听身边几个人怎么说,不知道利用网络去查、去找、去比较,那张通向外面的大网,于他也就没有多大用处。
到了 AI 这个时代,我心目中的文盲,便又多了一种:不会利用 AI 来拓展自己能力的人。
这么说,做个识字的人,倒也不能一劳永逸。字认得差不多了,本来该松口气,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,还得继续认。
这个念头,起于最近当了爸爸。产后护理、坐月子、照顾小孩,忽然多出许多要了解的事。听来的说法也多,有些很笃定,依据却颇为飘忽。有人当年碰见过,有人只是听谁说过,传来传去,便成了规矩。再问,就有一句极有分量的话等着:以前都是这样。
“以前”这位先生,资格实在老。谁也没见过他,什么事他都能作证。
可牵涉孩子,总还是想弄清楚些。我以前不懂的这些事,难道往后也只能听人说吗?想到这里,才觉得 AI 带来的变化很有意思。先前连一个东西叫什么都不知道,常常无从查起;如今可以先说一通外行话,把问题问明白,再顺着它找资料。总算不用为了查一个词,先去查另外三个词了。
拿到一个回答,当然还不算弄懂。不过,原先只会在几种说法之间拿不定主意,后来能看出各自说的是什么、根据在哪里、还有什么没说清,这就已经多了一点自己的判断。像护理这样的事,拿不准的仍要问专业的人,只是这回,自己多少知道该问什么了。
这便是我说的拓展能力。譬如一个没学过编程的人,想把手头一堆重复工作省掉,过去也许只能说一句“我不会”,然后继续一件件做。如今却可以把想法说出来,请 AI 帮着写一段小程序,自己试,出错了再问,慢慢弄清楚它是怎么做的。等到真能用它办成这件事,那个“不会”,便少管住他一件事。
人还是这个人,能做的事却多了。想到这一点,我觉得它远比多一个陪人聊天的软件有意思。
但照我看,真正肯借它长本领的人,还不算多。工具摆在眼前,许多人却会走向另一条路:我只相信自己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有主见。可自己相信的那些东西,究竟是怎么来的呢?可能是多年的经验,也可能是偶然碰上的一件事,或者很久以前听来的半句话。来历未必记得,结论倒记得很牢。因为记得久了,再听到不一样的说法,先觉得别人不对。
“以前都是这样”,便很容易从这里冒出来。
我想,有时候人舍不得的,也不只是一个办法。靠它忙活了半辈子,如今有人说还有别的办法,自己难免觉得,这些年的经验是不是不值钱了?原本只需重新看一件事,心里却像要把半辈子都推倒,当然不愿意。
于是有个颇有意思的结果:越觉得自己的经验够用,越少去试新的东西;越不去试,又越觉得那些东西没有用。日子照常过,倒也不容易察觉自己少会了什么。
过去不认字,拿起书便知道自己看不懂。如今若不肯借新工具学点东西,却未必有这样明显的难堪。每天遇见的还是那些熟人,做的还是熟悉的事,原来的本领也还能应付。至于自己本来还可以做些什么,因为从没试过,便连这份可能也一起省掉了。
我觉得这才是新式文盲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。他未必少知道一个现成答案,只是有许多原本已经有机会学会的事,仍被他放在“我不会,也用不着会”的那一边。
当然,打开 AI 也未必就走出了这一步。若每次只问“帮我证明这个看法是对的”,它替我整理出一大篇理由,我拿着去和人争论,倒是威风了不少。过去说不过,还能停一停;如今可以说,你等一等,我再问它一句。
这样用下去,嘴上的本领也许长了,原先不懂的事却仍然不懂。“我只相信自己”,不过多带了一个帮腔的来。
至于我自己,写这篇文章时当然觉得,肯学新东西总是好的。可若新东西恰好说明我想错了,想必也得犹豫一下。我在十多年前的旧文里,就已经劝过人不要自满。现在再读,偏偏连这几句劝告,也写得相当自满。看来道理明白得早,未必就用得上。
所以我喜欢 AI 的地方,是它让那句“我不会”后面,还能接着往下问。过去做不了的事,可以试一试;过去听不懂的话,可以从头弄明白。至于自己的老看法,碰到更站得住的理由,改一改也无妨。这样折腾几回,本领才算真长在自己身上。
字认识得再多,也总有不懂的事。现在既然多了一种学会它的办法,我不大愿意还把自己留在原来的地方。尤其当了爸爸以后,往后要回答的问题,想来只会越来越多。
再过几年,孩子若拿着什么东西来问我,我大概还是常常答不上来。不过,“我也不会,我们来弄明白”,这句话总该说得出口。至于我吃过的那些盐,就先不提了。孩子又没问我这个。